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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 弟 的 狗

                                    尹  群

    过去的农村几乎家家养狗,养狗的目的一个是看家护院,一个是用狗皮给大人孩子做棉帽子,边角废料还可以做棉手闷子,做棉袜套,寒冷的冬天穿戴起来特别暖和。我和弟弟一直到上高中的时候,戴的都是狗皮帽子。所以一条狗最多养个两三年就勒死了。勒狗选在冬天,这主要出于对狗的皮毛的考虑。狗到了冬天,为了御寒,毛长得又长又密,这样做成的棉帽子当然暖和了。而到了夏季天热的时候,狗便开始脱毛,毛掉得又短又稀,这也是狗在适应季节的变化。一般是,准备冬天勒狗的话,春天就事先要一条小狗养着,这样等到大狗被勒死之后,小狗也长大了,可以接替大狗的工作了。勒狗是一件残忍的事,事先准备根绳子,系个圈套,放在猪槽子上,趁狗伸着脖子吃食的时候,由家里人(这样狗就没有任何戒备)猛然套住狗的脖子,躲在门后的宋老歪(一个专门勒狗的屠户)一步跨过来,拖住狗,拖向门前的一棵老树。狗的四只爪子死死地抓着地,嚎着往后使劲,双方像是进行一场拔河比赛。毕竟狗没人的力气大,况且一个人不行的时候,可以上来几个帮凶,而狗却孤立无援,同伴们早都吓得魂飞魄散夹着尾巴逃走了,跑的远远的去叫。面对人类的凶残,被套上绳索的狗显得是那么的弱小和无助。终于被挂到一棵树叉上吊起来,四肢和身体在半空里挣扎,企图用牙齿咬断勒在脖子上的绳索,又企图用两只前爪去解开紧紧勒在脖子上的绳索,真可谓张牙舞爪,但都无济于事,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呻吟,有眼泪流着,呜咽断断续续,渐渐没了声息,舌头耷拉出来。魂归何出呢?狗死了也有地狱和天堂的选择吗?许多人围着看勒狗,看狗在痛苦地挣扎,谈笑中似乎已经闻到了狗肉的香味了。母亲连看也不忍看,尽管夏天的时候,当这条狗吃了谁家的鸡,咬伤了谁家的孩子,被人找上门的那一刻,母亲当时就气愤愤地指着狗的鼻子骂道:冬天就勒死你!可是一到真勒狗的时候,母亲的心又难过的不行。

狗肉是好补品,大补。冬天吃了狗肉,身体会感觉暖烘烘的发热。

现在该说说我们家的四眼儿了。更确实地说是弟弟的四眼儿。四眼儿是我们家曾经养过的最着人喜欢的一条狗。黑缎子似的身体白雪似的肚皮,眼皮上有两点白毛,所以叫四眼儿。我们为四眼儿垒的狗窝就设计在离房门很近的一侧,正对着院门。这样任何进进出出的人和物都在四眼儿的监控之下。四眼儿耳朵特别的灵敏,看着好象闭着眼睡觉,可是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睡觉的姿势总是歪着头,头枕着自己的腿,让一只耳朵贴近地面,而另一只耳朵尖儿也总是警觉地耸动着,仿佛一个接收器,时刻都在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杂音,并且在心里作着判断,判断那声音是远是近,是人的声音还是其它动物的声音。四眼儿甚至能听得出进院的人是不是我们自己家的人,不是的话,老远呢四眼儿就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嘴里发出威胁的信号。是自己家里人,心情懒散的时候它就趴着不动,继续闭着眼睛睡觉。心情好的时候,四眼儿就会起来,礼貌地迎接,摇着尾巴,身前身后舔你的裤子。甚至竖起来往你的怀里扑,把你搞得不耐烦的时候,忍不住冲它的脑袋打一巴掌,挨了打的四眼儿吐一下舌头,在你的前头跑了,墙根下抬起后腿呲一股尿水。真的有陌生人来,四眼儿是绝不允许进院的,不顾一切地阻止你走进一步。即使你手里拿着棍子防备,不管脑袋屁股地打它,它也无所畏惧。等我们家里人听见狗咬赶出来,呵斥一声,四眼儿便立刻完成警戒任务一样,对陌生人不理不睬的,那意思是,交给你们了,没我的事了。对动物也是如此。门前的园子里钻进了别人家的猪,四眼儿发现之后主动出击,坚决驱逐,常常将比它体重大得多的猪撵得屁滚尿流。有时是坐在炕上的母亲先发现了柴垛上有猪,出来骂一句,四眼儿从窝里立刻出来,望着母亲,四眼儿从母亲目光的方向就判断出问题,便箭一样冲出去,将正在苞米秸秆垛里专心致志寻找食物的猪咬得连声惨叫,并且一直追逐得无影无踪。那一刻的四眼儿就是母亲手里的一杆枪,一把刀,母亲指向哪里,四眼儿就冲杀向哪里。有意思的是,对我们自己家的猪,四眼儿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态度了。自己家的猪同样也进了园子里,也在苞米秸秆垛里,四眼儿也听到了母亲发出驱逐的指令,恶狠狠地冲到跟前,冲到近前才认出是我们自己家的猪,认出是自己家的猪时,四眼儿会及时收手,并且一脸的歉意,那意思好象在说对不起,讪讪的,围着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直到母亲亲自将猪赶走。四眼儿是很讲究江湖义气的。

狗都喜欢啃骨头。四眼儿也喜欢啃骨头。逢年过节吃剩的猪骨头鸡骨头,四眼儿会吃得津津有味,嘴里发出嘎嘣嘎嘣巨大的声响。我们在炕上吃,四眼儿在地下啃,各忙各的,没了便抬头望着炕上的我们。扔给四眼儿的骨头,四眼儿先挑容易处理的处理,难啃的骨头叼回窝里,慢慢享用。四眼儿属于肉食动物。但四眼儿对那些经常在它眼皮底下晃来晃去的鸡们鸭们却从不抱非分之想。这一点很像一个操守极佳的谦谦君子。而有的人家养的狗常常趁家人不注意钻进屋里或者钻进仓房,逮着啥吃啥,咬死小鸡小鸭解解馋的时候也是有的。做为一条狗,四眼儿的品质可谓高尚了。

四眼儿长得一表人材,腰细腿长,这种体形的狗跑起来,风驰电掣。冬天雪后弟弟和伙伴们常领着自己家的狗到甸子上去搞一种比赛,比赛撵野兔,看谁家的狗厉害。四眼儿机敏异常,总能第一个发现猎物。还在别的狗傻了吧叽楞神的时候,四眼儿已经蹿出十几米远。而那些狗又常常是半途而废。四眼儿极具耐力,坚韧不拔,有股子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精神,且又聪明智慧,野兔在它的前面,拐着弯的想甩掉四眼儿,可四眼儿居然会抄近路斜下里拦截野兔。白茫茫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四眼儿的身影渐渐小成一个黑点,仿佛一张白纸上的一个标点符号。四眼儿追到兔子的时候,早把人甩得无影无踪,但四眼儿在眼前没人的情况下,照样忠于职守,将猎物叼回来,完整地交给主人,摇着尾巴,邀功请赏。

四眼儿简直成了孩子们人人喜欢人人羡慕的英雄。

做为男性,四眼儿到了春季就时常出去寻找伴侣,有时候会成天成天地守侯在人家的身旁,形影不离。那段日子,四眼儿经常不在家,连我们家人也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有时候回家找点吃的,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之后又匆匆地走了。恋爱中的四眼儿是废寝忘食的。一旦有别的公狗靠近那条它热恋的伴侣,四眼儿会舍生忘死地捍卫自己的爱情。当然身上也免不了伤痕累累,那都是狗们决斗的结果。看着一个比自己身强力壮的情敌霸占了女友,四眼儿拖着瘸腿,伤心地回了家。回到家连食也不吃,悲伤着一张脸舔自己流血的伤口。那时候的四眼儿让我们看着很可怜,弟弟忍不住蹲下来摩挲着它的脊背,给它一些安慰。

那时候生产队都有上边派下来的包队干部。包队干部们的吃饭由队长安排在社员家吃,队里给提供一点面粉什么的。一般情况下是挨家轮,但后来包队干部反映多数社员家不卫生,那意思是没法吃饭,队长就只安排在几家屋子比较清洁卫生,做饭又比较干净利索的人家,其中我们家是被安排次数最多的人家。因为父亲在公社中学教书,知书达理,母亲又事事要强,不但饭菜做得干净好吃,还要想方设法炒两样菜叫父亲陪人家喝酒。所以包队干部们非常满意,有时甚至直接要求上我们家吃饭,吃完饭虽然还象征性地扔几毛钱饭钱,但我们从来没收过。我家是富农成分。富农成分在那个年代是挺受歧视的。当包队干部知道我家是富农成分时,还颇费了一番踌躇,不是怕我家下毒毒死他们,估计是怕人说他们没有和“地富反坏右”划清界限。但吃了几顿之后,这种戒备也就渐渐消除了。我要说的是,包队干部第一天上我们家吃饭的时候,我家的四眼儿差点惹了祸。包队干部由队长引着进我家院子的时候,四眼儿箭一样地扑上去。往回四眼儿见到陌生人来,都是一面大声汪汪一面扑,这样有双重的意思,即一面阻止来人进院,一面又通知主人有人来。可今天四眼儿大概是见到一下子来了两三个衣着光鲜的干部,不像本屯人,越发的眼生,所以上来就实施实质性攻击,而不是虚张声势的那种站在原地汪汪。四眼儿的凌厉攻势让包队干部猝不及防,走在前面的是公社武装部部长,穿一身草绿军装,四眼儿专门袭击这个穿着与众不同的人,差点撕开部长的裤子。亏了队长手里拎把铁锨,挥着打狗,四眼儿闪转腾挪,依然凶狠无比。这时候,武装部长醒过神来,裤腰里掏出把小手枪,哗啦上了堂,对着四眼儿就搂火,由于情急之下来不及瞄准,加上平时也多长时间不打一回,枪法生疏,两枪都没有打中,四眼儿却吓得脸色都变了,夹着尾巴仓皇逃窜,侥幸躲过一劫。等我们家里人听到动静出来,连四眼儿的影都没见到。武装部长一面揣枪一面说,太臭啦太臭啦。很惋惜的样子。进了屋也没理会我们家人的不满,笑着对父亲说,你们家这狗拣条命。这要是十年前,不用两枪,一枪就撂那啦。现在不行了,不行了,手生了。武装部长是部队连长转业。

弟弟跑出去到处找四眼儿,弟弟担心四眼儿到底被没被枪打中。

新年的时候,我老舅当兵探家,老舅穿了一身草绿军装,我们一家人早早迎出门外,谁也没注意四眼儿的表现。再说,老舅当兵前经常在我家,来来往往的,四眼儿是认识的,从来不咬。四眼儿混在众人腿中间,伸着鼻子闻来闻去,趁人没防备突然照着老舅的大腿咬了一口,老舅惊叫一声,四眼儿在众人的呵斥下灰溜溜地跑了。进屋坐在炕上,母亲一面骂着四眼儿,一面急着看老舅的腿咬坏没有,好在穿着棉裤,没有咬透,只将老舅的草绿军裤咬破了两个牙洞。老舅心疼的够戗。骂四眼儿怎么连自己家人都不认识了?父亲说,一定是看你穿这身军装,把你当成武装部长了。母亲说这狗还知道记仇呢。

后来有一天,生产队长上我家来,要买我家的四眼儿,掏出二十块钱扔炕上。那时候的二十块钱顶上班的半个月工资了,不少了。可我们家谁也没搭腔。弟弟拿白眼翻队长,队长讪讪的,说不是我买,给别人买。母亲犹犹豫豫的。母亲被炕上的二十块钱打动了。二十块钱可以给父亲买一双皮鞋,可以给我和弟弟各买一件过年穿的新衣裳,可以买一角子猪肉。但母亲说,等他爸回来吧。母亲的意思是自己做不了主。队长说,崔部长要吃狗肉,说你们家狗胖。要不这样,等吃完了狗肉,狗皮再给你们家。弟弟一听要把四眼儿勒死吃肉,嘴撅得更长。母亲的目光在那二十块钱上游移,但最后还是说等他爸下班再说吧。母亲歉意地笑着。队长揣起那二十块钱。

父亲回来听说这事之后,特意到院子里,盯着趴在狗窝的四眼儿打量半天,把四眼儿打量得发毛。因为父亲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地看过它。四眼儿羞怯地垂了眼,不去看父亲,看小鸡在猪槽子上争着叨食。

父亲也拿不定主意。回屋看看母亲说卖不卖?卖了真白瞎了。母亲说白瞎就不卖呗。问问他。母亲拿嘴拱拱弟弟。父亲见弟弟撅着嘴,也就没问。弟弟拿了半块干粮出去,四眼儿见了,跟着弟弟身前身后摇尾巴,弟弟就自己吃一口,掰给四眼儿一块,自己吃一口,再掰给四眼儿一块。四眼儿吃的比弟弟快,吃没了就抬头瞪眼看弟弟吃,弟弟索性将手里的干粮都给了它。四眼儿一面吃一面兴奋地把尾巴摇来摇去。

四眼儿最后的命运发生变化也跟弟弟有直接关系。

一天弟弟跟人打架,人家骂他小臭富农,把弟弟骂急了,随手将割猪菜的镰刀撇过去,砍在那个孩子的腿上,幸好只砍了一个口子。那个孩子的家长领着那个挨砍的孩子找到我们家,骂你们这臭富农要反天哪?敢用刀砍人?我们家赶紧给人家买药治伤。因为我们家是富农成分,矮人一截,所以无论我们家怎么做,人家都不满意,又是买药又是请大夫,又是买苹果又是买槽子糕,我们自己连过年都没吃过的东西都给人家买了,最后那孩子还是提出要我们家的四眼儿,一家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也没看出个什么办法。

四眼儿是脖子拴了绳子被硬拖走的。四眼儿四只爪子死死地抓住地皮,屁股使劲往后坐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四眼儿以为自己是要被勒死了,拼命挣扎。弟弟眼睛红红的抱着狗脖子,帮助狗往后使劲,不让那家人把四眼儿弄走。那家人就拿了棍子打四眼儿的屁股,这样,前面用人拖,后面用人打,总算将四眼儿弄回家去,用绳子牢牢地拴住。四眼儿一直在反抗,不停地大吵大闹,不吃不喝。这中间,弟弟偷着跑到那家人的门前,远远地去看望四眼儿,四眼儿见了弟弟,拼命地想挣脱拴着它的绳索,嘴里叫着,似乎在诉说什么,同时有眼泪流下来。四眼儿不知怎么趁他们松懈的时候还是跑回来两回,趴在自己熟悉的窝里,形容枯槁,最后又被找了回去。

四眼儿的性情完全变了,成天是气急败坏的样子,逮谁咬谁。那家人的鸡鸭,都被四眼儿咬死。连人也咬,从大人到小孩。四眼儿成了个大魔头,人见人怕。他们怀疑四眼儿是不是疯了?于是他们就商量着冬天的时候,干脆把四眼儿勒死算了。四眼儿就是在这家人准备勒死它的时候突然失踪的。他们又到我们家来找,一遍遍地找,以为又跑回我家,以为是被我家藏起来了,屋里屋外的到处翻,像鬼子进村似的,但始终没有找到。四眼儿真的再没回过家。四眼儿心里知道这个家回来也保护不了它的。所以四眼儿就再没回我们家,说不上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作者为县一中教师)

 

  

 

通肯文苑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