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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苑 公 告

 

还        债

       赵锡庭

北方的冬天,过了中午,日头就被灰濛濛的天吞没了。没有风,空气也像刀子一样刮鼻子刮脸;几只冻麻爪的老家贼在屋前那棵干秃的老榆树上喊叫……

乔五头戴顶狗皮帽子,脚穿双破靰鞡,在家前雪地上踱来踱去。自己家小破土屋里不断散发出的猪肉香味,更让他焦虑和不安。他不时地朝屯里那几家的门口望去,可连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他们真的不来了?猛然间,他心底像吹过一阵冰冷的风,心都凉了!他不自觉地向那棵干秃的老榆树望去……

几年里,乔五为了给老婆治病,欠下很多债。老婆的病终于治好了,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可债主却不离门了。眼看就到年关了,债主们纷纷上门,乔五分文没有,逼急了就想起先人在这地方留下的一条不成规的习俗:债多无能力还时,可请债主来吃顿饭,这顿饭必须有猪肉和酒。债主吃喝完后,看有啥值钱的东西拿走抵债了事,如果,债主不来,就是不给面子,欠债人就没脸活在世上了。这习俗在这地方叫“吃大片肉”。

乔五今天请债主来家已经请了两趟,再没有请第三趟的道理。可到现在还不见债主的影儿,乔五感到绝望了。

就在这时孙铁匠家的木板门“嘎吱”一声开了,孙铁匠从自家屋里走出来。随后,老八,王粉匠家的门也响了……乔忙跑回小屋,告诉老婆客人来了。老婆麻利地放好桌子,又用大海碗把喷香的猪肉盛到桌上。

乔五家小院里响起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接着,孙铁匠、老八、王粉匠就进了小土屋。没有客套,他们就围着桌子坐在小土炕上。

“嗳,他爹,快倒酒啊!”老婆催乔五说。

“韩……韩老七还没来呢……”乔五向窗外望着。

“韩老七说不来了。”老八说。

“啊!”乔五整个身子晃了一下。

“倒酒吧。”孙铁匠喝酒嘴急,一海碗刚倒满,他就端起来,咕咚一口喝去了大半碗,接着,夹起一大块猪肉填在嘴里。四个人吃着喝着,都不说话,只有喝酒和吃肉的声音。 

最后,乔五一口把酒喝干,又满上一海碗,说:“多谢三位给我脸面,来,再都满上!”

三位赶忙把海碗扣到桌上。这儿的规矩,碗(或杯)扣到桌上,就不准再倒酒了。

乔五猛地端起自己那海碗酒向嘴里倒去,孙铁匠窜起,一拳把碗打落到地上。

海碗碎了,乔五也醉了。

孙铁匠三个人,看着小土屋里就一床破棉被,和柴地上抱着孩子直筛糠的女人,没什么可拿的,都空手走了。

第二天一早,小屯子被一个女人的哭嚎声惊醒了。

家家的门都“嘎吱吱”地推开,人都向那棵干秃的老榆树奔去。干秃的老榆树上吊着乔五那长拖拖的尸体,放下来时都梆梆硬了。那女人嚎着拼命似的往前扑,被一些人生拉硬拽走了。这时,一个人拔开众人,扑在乔五那僵硬的尸体上,痛哭失声:

“啊嘿嘿……乔五啊,你恕我吧!我韩老七不是人……可你不知道,我韩老七是不吃猪肉不喝酒的呀……”

解放三十年以后,小屯里来了个三十多岁,穿得很帅的人,说是找韩老七的。这时的韩七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见了这个人左瞧右看直摇头,可这人嘴还挺甜,一口一个大伯的叫着,使韩老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到了韩老七家里,这人才说:“韩大伯知道乔五吧?——那就是俺爹呀!”

韩老七啊地一声,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栽倒。

这人扶住他,说:“大伯,今天我就是替我爹来还债的。”说完,顺兜里掏出一摞钱放到炕上,转身就走。

韩老七哭着撵出来:“啊嘿嘿……,小子,站下,你爹虽欠我债,那是过去了!可我欠你爹的债还没还呢……”说着,韩老七一头栽倒,人事不省了……

 

 

                写于86年1月

         作者地址:黑龙江省青冈县永丰镇永合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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