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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苑 公 告

                    逃跑的少年

                       尹   群

    其实韩春雷本来是一个特别听话的孩子,比一般的孩子都听话,学习也好,这让他的母亲多少得到些安慰。可是有一天,韩春雷没到放学时间便提前回了家,将书包狠狠地扔在地上,又狠狠地踢上一脚,一脚将书包踢到墙根下,书包里的书啦本的惊慌失措地飞舞出来,散开在地上。母亲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韩春雷这是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平时韩春雷特别地爱护书本,课本一发到手,韩春雷回家第一个要做的工作便是给课本包书皮。韩春雷用那种结实耐用的牛皮纸包书皮,等于是给课本穿上一身工作服一样,免得用脏了他心爱的课本。直到这册书学完,脱去外衣的课本看着还是崭新崭新的。今天韩春雷竟然将这些课本什么的一股脑地摔到地上去,母亲就猜想韩春雷这可不是一般的生气。母亲也有点紧张。因为母亲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母亲试探着说,韩春雷,你把书都摔坏了,你不打算念书了?母亲知道韩春雷到什么时候都不会不念书的。所以母亲故意这样说。韩春雷根本没有理会母亲的问话,气鼓鼓地摔门而去。母亲追到门外,韩春雷已经走远,母亲在他的身后小声骂道,我又没惹你?跟我耍什么呀,韩春雷?!晚饭,母亲特意擀了韩春雷特别喜欢吃的过水面条,打了鸡蛋卤,母亲想哄韩春雷高兴,母亲想弄明白韩春雷到底因为什么不高兴。可是韩春雷竟然不为所动,竟然连看一眼香喷喷的过水面都没有看。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往,韩春雷放学进屋,一见是过水面条鸡蛋卤,就会在地上蹦上几蹦,然后脱了衣裳光着膀子一连气可以吃上两大碗。可是那晚韩春雷绝食了。母亲一连叫了几遍韩春雷,韩春雷连眼皮都没眨。母亲看着躺在炕上一言不发的韩春雷,自然也没有了吃饭的兴致。母亲叹口气。母亲指望着过了这一夜,韩春雷的气就消了,韩春雷就会像从前一样高高兴兴上学去。韩春雷上学从来都是积极的,每天早早到校,从不用母亲督促。母亲也从来没有因为韩春雷犯什么错误被老师找到学校过。第二天,韩春雷依然没有消气的意思,而且说什么也不去上学。这让韩春雷的母亲真的生气了,为啥不上学呀?韩春雷的母亲实在忍无可忍了,已经将一把扫炕的笤帚倒攥在手里,只等韩春雷回答,若是韩春雷回答不出什么充分的理由,母亲手里的笤帚便随时有可能打在韩春雷的屁股上。这是农村母亲惩罚犯了错误的孩子最常见的方法。韩春雷嘴唇动了动,眼睛不看母亲,也没有回答母亲的问话,没有表现出一点害怕的意思。这简直是在藐视母亲的权威嘛。母亲便提高了嗓门,增强了声音的威慑力,近乎于喊叫一样,我问你为啥不上学?为啥?韩春雷,你,是不是惹祸啦?扫炕笤帚已经举过了头顶,韩春雷下意识地拿胳膊护住自己的头,眼睛紧着眨巴几下,还是没有说出自己到底为什么不去上学的缘由,只是嘟哝一句反正我不念了。说着便竟自往屋外走去,不理母亲。韩春雷的这一举动,犹如火上浇油,母亲抢上前去,照着韩春雷的脑袋就是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韩春雷躲闪着,第二下便打在了韩春雷的肩膀上,打在肩膀上的感觉明显没有打在脑袋上的干脆。母亲又接二连三地打了几下,可惜都被韩春雷防住了。母亲气喘吁吁的,喝道,你痛快给我上学去!索性横在韩春雷的面前。母亲伸手摘下门旁挂着的书包,扔给韩春雷。母亲诉诸武力的结果是,韩春雷揉着脑袋,眼泪掉下来。韩春雷无路可逃,只有就犯,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事情的原委。原来,昨天班里同学丢了钱,班主任老师将韩春雷找了去,韩春雷以为老师是想向他了解相关的情况,自己在老师的心目中肯定是最值得信任的学生,不然老师怎么会单单找他?只有老师最信任的学生,才会把自己知道的毫无隐瞒地汇报给老师。这么一想,韩春雷心中不免有几分得意呢。脑子里快速地搜集整理着他所知道的情报资料,准备详实而又细致地汇报给老师。可是老师让韩春雷在他的办公桌前站了足足两节课的时间,班主任老师的眼光看着别处,看都不看韩春雷,问知不知道找他干什么,韩春雷摇一摇脑袋。韩春雷从班主任老师的脸色上觉察出什么不对,自己刚才的分析似乎是错了,就在脑子里反复想着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误?班主任老师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韩春雷又摇一摇脑袋,在嗓子眼儿里说真的不知道。班主任老师将头终于转过来,盯着自己这个平时非常可爱的学生。班主任老师目光里带着非常惋惜的意思,不是你才好。班主任老师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韩春雷说。咱们班有人丢了钱……班主任老师没有说下去,但韩春雷已经明白了,韩春雷的脸色通红通红,比巴掌打的还红。韩春雷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脸色由通红变成了煞白,身体开始索索发抖。班主任老师见状,以为韩春雷是害怕了,就说,你也不要害怕,如果是你拿了,你拿出来,我偷着给那个同学就是,绝不声张。没想到韩春雷突然大叫道,我没有……就不顾一切地跑出了老师的办公室。韩春雷的母亲听了,一时愣着,半晌才怯怯地问道,那,到底是不是你拿的?母亲也像韩春雷的老师一样,没有使用“偷”这个字眼儿。母亲对这个字眼儿实在太过敏感,太过伤心。韩春雷的眼珠立时便冲了血,红红地瞪着母亲,连你也怀疑我?连你也不相信我?韩春雷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冲着母亲喊叫。单凭韩春雷这么大声地喊叫,母亲便认定,自己的孩子肯定没有做那样丢人现眼的事。母亲的心头有一块石头落了地。母亲转而对那个怀疑自己孩子的老师愤愤不满,他凭什么怀疑你呵?韩春雷依然冲着母亲喊,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母亲张着嘴,仿佛被什么东西咽住了,咽得脸红脖子粗,眼泪也下来了,笤帚滑落到脚上,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韩春雷的父亲多年以前因为盗窃蹲了监狱。韩春雷的父亲是个不算地道的农民,像蒙面打劫抢银行这样的重大案件,他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脑子。他只是趁着月黑风高牵走了邻居的两头黄牛,牵到很远的一个集市卖了,得来的钱还了赌资。没过两年,韩春雷的哥哥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蹲了监狱。这一次,他改换了一种偷盗的对象,是人家的一辆农用小四轮。可惜赃物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落入法网。爷两个皆因盗窃先后入狱。这在乡里成了一大新闻,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真是有其父必其子,很多人都这么感叹。当时韩春雷还小,什么也不懂,感觉不到母亲是在怎样尴尬的氛围中带着他度日,更读不懂周围那些冷漠戒备的眼神里包含着怎样的内容。母亲心中暗暗地发狠,一定要管教好韩春雷,宁肯打死也绝不能让韩春雷再走他父亲和他哥哥的道路。韩春雷听话,也用功,也争气,学习成绩一直不错,韩春雷几乎成了母亲的全部希望。

韩春雷的母亲突然站起来,说,不行,我去找你们老师说说。韩春雷急忙拖住母亲的胳膊,你不嫌丢人哪?你不嫌我还嫌呢!韩春雷的母亲瞪大眼睛,这么说,韩春雷,你真偷啦?你没偷咱丢啥人?韩春雷说那么多人都用那种眼光看着你,都把你当贼看,你能一个一个去跟他们解释吗?谁相信哪!母亲说我去跟他们说。韩春雷说越描越黑。母亲坚持说,我不能让人家冤枉我的儿子。韩春雷松开母亲,说你去吧,你若去学校,我就离家出走。这一下韩春雷的母亲真给震住了。现在离家出走的孩子多的是,动不动就离家出走,韩春雷真要是离家出走,她还怎么活呢?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韩春雷的母亲妥协了。她不能没有韩春雷了,韩春雷对于她来说太重要了,比什么都重要,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韩春雷就是她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她要把韩春雷养大成人,她还要把他培养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也就是说,他要证明给周围的人看,韩春雷跟他的父亲不一样,跟他的哥哥不一样,韩春雷是一个有出息的人,是全村全乡最有出息的人。别看同是一个家庭的人,一个家庭的人也是不一样的。也是有好有坏的。母亲心中的这些想法不能直接去对人们说,她只能努力地证明给人们看。如今,母亲的这个梦想破灭了,像肥皂泡一样,眨眼就破灭了,这又怎么能让母亲承受得住。母亲先是呜呜地哭,哭着哭着就控制不住满腔的伤心和悲愤,放声痛哭。哭声里母亲不住地骂着韩春雷的父亲,骂着韩春雷的哥哥。母亲觉得是他们害了这个家,也连累了韩春雷。母亲哭着说,这可怎么办哪这可怎么办,天哪……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浑身被抽了筋一样软塌塌地透着无限的悲哀与绝望。韩春雷第一次见母亲如此伤心,如此地不顾一切,吓坏了,却又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话来劝慰母亲。自从父亲和哥哥出事,悲愤中的母亲挑起了家庭的全部担子,家里的活计,地里的活计,全是母亲的。从母亲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韩春雷读出了许多的艰辛和苦难。这似乎是韩春雷猛然间发现的。这一发现,让这位还不谙世事的少年心里也不由得一阵酸楚。他突然觉得母亲怎么一下子老了这么多?这之前,他真的不曾这样仔细地留意过母亲。这种艰辛甚至还有屈辱,不仅仅是身体所须承受的,更是心灵所要承受的。韩春雷的心一下子软了,他不忍再惹母亲伤心,也怕引来邻居,就背起书包,对母亲说,我上学,你别哭了。韩春雷知道,此时只有自己上学,才是对母亲最好的安慰。话虽然说得硬邦邦,可母亲果然就住了哭声,跟在韩春雷的背后,一直看着韩春雷走出院子,走上街道,绕过井房,又从井房的另一侧缓缓地出现,韩春雷一面走一面踢着脚下的土坷垃,慢慢慢慢,韩春雷瘦弱的身影便被浓绿茂密的庄稼遮住了。母亲半天回转身,眼前依旧是韩春雷慢慢慢慢移动的身影。

硬着头皮回到学校的韩春雷,一反常态,看谁都那么讨厌,都不顺眼,气不打一处来。尤其对那些总是用怀疑甚至是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他的人,韩春雷更是怒火中烧。韩春雷无论走到哪里,那些讨厌的目光就追逐到哪里。那些人还交头接耳地议论什么,以为韩春雷看不见听不见,议论完了,便放肆地怪模怪样地笑。其实韩春雷全部看在眼里。甚至,韩春雷根本就不用看见不用听见,仅凭感觉就能感觉得到那些人在议论什么。韩春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韩春雷终于爆发了,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他对那些人破口大骂,操他妈看啥?!无论男生还是女生,一律用骂,用极其恶毒的语言,用他从来没有使用过的脏话来回答他们的目光。那些人呢,最初的反应是相同的,就是惊讶,发愣,像看一个精神病一样看着他。后来,女生伸伸舌头,不敢惹他,不再看他,把目光转移了,把目光转移到别处去,互相看着乐。又不敢大声乐,憋着,哧哧地乐。男生则干脆与韩春雷对骂,操你妈你骂谁?韩春雷便直截了当地回答谁看我我骂谁。看你就骂?看我就骂。人长眼睛哪不行看?哪都行看就是不许看我。这样的对话毫无疑问,结果是大动干戈。有韩春雷占便宜的时候,有不占便宜的时候。多数时候是占不着便宜。因为多数时候,韩春雷的骂打击了一大片,树敌太多,甚至伤及无辜,所以人家就群起而攻之,你一下他一下,或者拉偏仗,就是看上去像是拉仗,实际上暗暗的,只拉住韩春雷,让另一方下手。不管吃亏占便宜,战争总是韩春雷挑起的,学校在处理打仗事件的时候,问他为什么骂人,为什么打人,韩春雷只用仇恨的目光回答领导,脖子梗着,歪向一边,眼睛翻着,气势汹汹的样子。韩春雷觉得学校领导和老师们,从眼神到腔调,都流露出对他的轻蔑。韩春雷对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也口出不训,言语中故意带上鸡巴鸡巴这样侮辱性的字眼儿。这样的两三回之后,韩春雷就被开除了。老师们过后也觉得奇怪,想,这小子,挺好的学生,怎么说变就变成这样了呢?跟疯狗一样,逮谁咬谁?

正在长身材的韩春雷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农村劳力那样,整天在田野里干着农活。一心一意干着农活的韩春雷,似乎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农活上,不跟任何人来往也不跟任何人交流。既不用语言交流也不用眼光交流。用冷漠的眼光看人,眼光中充满着敌意和寒气。这样的眼光,谁见了都会马上避开。没有交流,没有排解,胸中郁积的是越来越多的愤怒和仇恨。一个本该活泼泼的少年,这样一种沉默,让人感觉得可怕和担心,担心早晚会发生什么。有一天沉默中的韩春雷终于爆发了,不过韩春雷不是跟人爆发,而是跟一匹不听话的母马大发脾气,像骂人一样用不堪入耳的脏话骂着牲口。尽管韩春雷用尽了全身吃奶的力气,喊出所有的威严,声音里还是带着稚气,所以连那匹母马也欺他是一个还没成熟的孩子,根本不听他的呵斥,更听不懂他的脏话,所以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这就惹得韩春雷“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向马打去,可是木棍不禁打,几下便折成两段,而母马却没什么感觉,似乎刚才挨打的并不是它,还故意扬起头来发出一声嘶鸣,打两声响鼻,一副跟韩春雷叫板的模样。韩春雷扔了半截木棍,转了一圈,要寻找一件更具威力的武器,于是索性抄起一把铁锨,狠狠地朝着马的身上打,随便摸着哪儿打哪儿,不管脑袋还是屁股。韩春雷不用鞭子,他嫌鞭子抽不疼它,反要遭这个哑巴牲口的耻笑。连你们也耻笑我?他狠狠地教训它,没命地打它,把一肚子的仇恨都发泄在无辜的马的身上。马在摇头摆尾地嘶叫,甚至还想用后蹄来踢韩春雷,可是蹄子却只能踢着屁股后面的犁辕。这反到激发了韩春雷的怒火,他先前是用铁锨的背面朝着马的身上拍,虽然发出啪啪的响声,却感觉不到马在疼痛,所以干脆换成用铁锨的刃朝马的身上砍,乱砍,鲜血从马的背上,屁股上,溪水一样汩汩地流下来。母亲从未见韩春雷这样凶狠过。母亲吆喝住发了疯的儿子,韩春雷,你这是干什么?!韩春雷停住手,望向母亲的目光,似两道寒气逼人的利剑,令他的母亲禁不住一阵颤栗。

母亲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化解韩春雷内心深处的烦恼和苦闷。母亲愁死了。韩春雷不愿意下地干活的时候就说什么也不去,无论母亲多忙多累也不去。自己将自己关起来,甚至将窗户也遮上,将屋子制造成黑夜的样子,韩春雷自己就蛰伏在黑暗的屋内。有时会听到屋内传出摔东西的声音,玻璃瓶子或者是镜子之类破碎的声音。即使出门,也很少走出自己家的院子。即使走出自己家的院子,也是来去匆匆,怕见人。这又把韩春雷的母亲吓坏了。这样下去,韩春雷不是要憋屈坏的吗?这样下去的结果,十个有十个非憋疯不可。韩春雷的母亲就想方设法动员韩春雷出去走一走,告诉韩春雷外面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扯着韩春雷去看,给韩春雷很宽松的时间和空间。但是母亲又怕韩春雷出去太勤太久,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比如打麻将赌钱,比如聚在一起抽烟喝酒。母亲最害怕的就是赌钱。所以母亲就给韩春雷规定了出去的时间,几点出去,几点回来,几点再出去,几点再回来。韩春雷必须严格执行母亲安排的作息时间。否则母亲就要大发雷霆。母亲想,就是打死也不能让你学坏。这样好歹过了一段日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被渐渐淡忘了,韩春雷一天比一天开朗起来。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又一次无情地摧毁了这位农村母亲的梦想。

有一段时间,街坊上接二连三地发生盗窃案,先是东家丢了几只鸡,后是西家丢了几只鸭,还有的人家经过仔细检查发现,他们园子里扣酱缸的铁锅也不翼而飞。这样一来,人们便都注意检查起自己家的东西,于是这家说门前的一块铺路的水泥板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那家说屋后的一只马槽也说不上什么时候被贼扛走了……案件虽然不大,却也搞得鸡犬不宁家家自危。自从韩春雷的父亲和哥哥进去之后,村中基本没发生过偷盗的事情。应该说非常太平,简直可以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如今这类似的盗窃案件屡屡发生,人们思来想去突然就恍然大悟似地想到了韩春雷,联系韩春雷平常的所作所为,那副古怪特别的模样,深居简出行踪诡秘,就越发的相信自己的判断。有人甚至到韩家的房前屋后去察看,察看有无鸡毛鸭毛之类可以佐证自己判断的痕迹。直至村中陈家的五只绵羊一次性没了踪迹,村里人便到派出所报了案,警察看了案发现场,早被羊们踩踏得一塌糊涂。后来就询问丢东西的人家有没有什么线索,人们先是不说,你看我我看你,后来就拐弯抹角地把线索引到了韩春雷身上。警察问有证据吗,人们又你看我我看你,警察说看啥呀,知道就说呗。警察有点看不惯人们的吞吞吐吐。都摇脑袋,说不出证据。警察不耐烦了,说没证据?没证据为什么怀疑人家?有前科?又你看我我看你,又摇脑袋。警察就泄气了,说了句净扯淡,要撤的意思。既无证据又无前科,凭什么怀疑人家?看着警察要不管,村里人忙补充了他们怀疑的依据,说韩春雷的父亲,的哥哥,都是因为这个进去的。警察说是吗?停住了,扭头回来。这么说,警察看看左右,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出来。警察毕竟是警察,警察再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之前,是不能随便下结论的。不过看得出,警察也认为村人提供的这个线索还是有一定价值的,对破案无疑有帮助。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刚刚失学,听说又是因为打仗斗殴被开除的,这起码算劣迹了。这样的年龄,可是最容易学坏的时候。警察没有多想,就上了韩家。可是警察毕竟是警察,警察绕了个弯子,警察先从离韩春雷家不远的几户邻居开始,做出的样子是,好像不是专门冲着韩家来的,这样也为找不到什么留条后路。警察在那几户人家只是象征性地翻一翻走一走,然后很快就搜到了韩家。一些人跟着,意思是看热闹,看究竟能在韩春雷家搜出什么,能不能搜出自己家的东西。都翘首等待着令人激动的时刻,仿佛等待着一个谜底揭晓。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连菜窖连柴禾垛都搜遍了,并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人都略显失望,怎么是这样一个结果?觉得不可能。摇一摇脑袋。警察也感觉没面子,就问韩春雷在哪里,警察命人去把韩春雷找回来。并没有人愿意听警察的话,所以警察等了半天也没见韩春雷回来。警察说韩春雷呢?左右看着众人,左右没一个人说话。都不想得罪人,尤其像韩春雷这样的人,更没人想得罪。警察最后专门指派了一个一直跟着看热闹的青年,那青年不大情愿地去了,很久才一个人转回来,说韩春雷一听说警察找他,吓得撒腿就跑。警察很得意,问跑哪去了?警察认为这案子已经八九不离十了。青年说钻进地里就没影了。警察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警察说着就要收兵了,警察不打算一直等下去,知道这样不会等到韩春雷。警察说跑了?跑了就算了。警察放了个烟幕弹,露出一个狡猾地微笑。可是刚刚走出院子的人们,一抬头,都愣住了,韩春雷正拎着一根扁担拦住去路。韩春雷手指着警察的鼻子,大声念白一样: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钱!你们是什么的干活?给我从实招来!哇呀呀呀……韩春雷哇呀呀地暴叫,看刀!青龙偃月刀!手里舞动着扁担,有被扁担抡着的,抡到腰上,抡到腿上,都拿手摸着腰,摸着腿,向后退着。有警察在场,没有敢还手的,只能躲。同时也被韩春雷扭曲的模样吓坏了。警察不怕,这种关键时刻是需要警察的,警察用胳膊先护住自己的脑袋,然后上去夺韩春雷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另一个趁机从背后拦腰将瘦弱的韩春雷抱住,一抡,便将歇斯底里的韩春雷抡倒在地上,拷上双手,再像扔条狗似的扔进警车里。被丢进警车里的韩春雷口中依然不停地叫嚷着,还我刀来还我刀来,警车屁股冒一股烟,卷起两道尘土,叫着跑远了。

到了派出所,韩春雷什么都招了,这也承认是他偷的,那也承认是他偷的。警察要他说得具体一点,赃物都怎么处理的,韩春雷便交代说鸡吃了,鸭吃了,在他肚子里。韩春雷拍着自己的肚子,不信你们钻进去看看?羊呢?羊也都吃了?警察说什么也不信。是不是卖了?韩春雷说羊卖了,在某某日某某集市上卖给了某某人。警察就不辞辛苦去调查,结果根本就没那么回事。警察很恼火,认为韩春雷是在故意捉弄他们。后来对韩春雷的话就半信半疑,不再轻易相信。而韩春雷呢?反到说不上两句话就情绪激动,就张嘴骂人,用脚踢靠近他的人,踢不到人家,他就自己把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嘴里叫嚷着我踢死你我撞死你我要杀了你之类十分恶毒凶狠的语言。警察实在忍无可忍,抽了他两个嘴巴之后,韩春雷的骂声并没有像警察预想的那样戛然而止。这反到把警察搞懵了。按以往的经验,凡是进了派出所的,不管有事没事,有几个不老老实实的?没事的老实,有事的更老实,甚至吓尿裤子的也不在少数。而往往越是尿裤子的越是有事,什么都招供了,警察问什么招什么,连没问的自己也主动交代出来,这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警察就觉得韩春雷不像是盗贼。不但不像盗贼,似乎精神还受过什么刺激,于是警察们就交头接耳地商量着,打算把韩春雷送到县里的医院检查检查,之后才能决定韩春雷该怎么办。不过暂时肯定不能放,这样一个精神有问题又极具暴力倾向的人,对社会治安以及周围的人群无疑构成了很大的威胁。

就在第二天早晨派出所准备往县里送韩春雷进行精神检查的时候,却发现韩春雷在夜里跳窗逃跑了。警察又到韩春雷家搜查,屋里屋外地搜查,起初韩春雷的母亲和人们一样,都以为是韩春雷交代了什么,警察是来起赃物的,韩春雷的母亲腿抖得已经站不住,脸色苍白,满嘴是泡,骂着韩春雷,同时也骂韩春雷的父亲,骂韩春雷的哥哥,说她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呀,怎么摊上这么些个孽种!低着脑袋往墙上撞。搜查了半天,警察问韩春雷的母亲韩春雷回来没有,韩春雷的母亲才知道是韩春雷逃跑了,当时便一下坐在地上,止了哭声。她想问问警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又不敢张口,所以就左面看看这个,右面看看那个,想从警察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内容。警察说,韩春雷什么也没有交代。不过,我们怀疑他可能是精神出了问题,而且带有极为严重的暴力倾向,他这样在外面很危险,有什么消息,请马上通知我们。韩春雷的母亲木木的。不知道她是因为听明白了才木木的,还是因为没听明白才木木的。总之半天连眼睛都不眨一眨。没反应。警察就又大声强调了一次,听见没有?韩春雷的母亲这回有了反应,而且反应很强烈,她张嘴骂了起来,照样先是骂韩春雷的父亲,然后骂韩春雷的哥哥,接着就骂到了韩春雷,说韩春雷你咋那么傻?什么也没干,你跑什么呀?!又突然扑上前,抓住一个警察的袖子死死不放,声嘶力竭地哀求说:你们去,去把韩春雷给我逮回来吧!他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管他,真的会偷会抢会杀人的!天哪!……警察后退一步,定定地望着韩春雷的母亲,望了一会儿,警察像是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似的,连连点头说好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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